作者: 绿萝凝香　

　　每当回忆起结婚那天的情形，她苍白而满是皱纹的脸上总是透出淡淡的一丝红晕，终年满是泪水的眼里也会有一丝炫目的神彩，仿佛又回到新嫁娘的那一刻了。　
　　她今年已经七十岁了，一生下来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山西境内的小村庄，家境虽不丰厚，倒也算是小家碧玉，温婉的个性，出众的人品使得她在及笄不久，求婚的人已经踏破了门槛。没有人知道她想的什么，每天清晨，这位李家小姐总是早早的起床站在窗前，她在做什么了？是赏花，还是赏人？随着各家炊烟袅袅地升起，一位少年总是挑着空桶到村头担水，回来的时候路过小姐的秀楼，总会不经意地抬头，看见一张含羞的脸悄然隐去，随后总会有一朵桅子花落在少年的桶里。他们的情意就在这终年的清晨中传递着。　
　　少年父亲早逝，家中只有母亲与一个妹妹，三人相依为命，母亲出自大户人家，省吃俭用也要供少年读书。也许是天赋极高，学堂里的老师极为欣赏少年，已经决定保举到省城读大学。此消息传出，做媒的人也就络绎不绝。少年总是淡淡摇头，此时正是中国硝烟弥漫的年代，每一个热血男儿的心中都有一个梦想，“天下兴亡，匹夫有责”，“匈奴未灭，何以成家？”。　
　　少年走了，带着自己的梦想，走前的那个清晨，少年执意要去挑水，母亲拦着他“你今天要到省城了，就歇着吧”少年摇摇头，转身出了家门，母亲有些领悟，往日长长的石板路今天在少年眼中变得特别地短，他慢慢地走到李家小姐的楼下，停住脚步，今天的清晨怎不如往日迷人，那等待的喜悦已被离别的惆怅所代替，四目凝望，传送着旁人没有懂的情意。一朵桅子花悄然地落下，沉入桶底，少年一惊，仔细一看，原本是一朵纯金打制的饰品，里面包含着李家小姐绵绵的情意。没有更多的语言，少年朝她坚定地点了点头，然后笔直地朝前方走去。　
　　三年过去了，少年没有回过家乡，但关于他的种种消息却总是会及时传回小姐的耳里，知道他一直品学兼优，小姐总会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来到花园中的桅子花下，默默地祈祷，丫环们总偷偷地笑，小姐最美的时候就是在想王家少年了。　
　　一日，又有人上门提亲，李家老爷找来小姐，“瑞儿，你也该到时候出嫁了，爹娘只有你一个宝贝女儿，自是舍不得你吃苦，你自己看看，陈家少爷，黄家公子，你中意谁？”　
　　小姐稍稍站立，欠了欠身，低低说到“女儿年纪尚小，暂不想考虑，只愿常伴爹娘左右”李家老爷哈哈一笑说到“瑞儿此话当真，今晨王家夫人来过，为他儿子提亲，想来瑞儿也是不愿意的了？罢了，那爹就回决了吧”　
　　小姐急忙抬头，“爹爹，是真的吗？王夫人来过？”“是的，王家夫人今晨来过，为她儿子王学竹提亲，瑞儿可曾愿意？“全凭爹爹做主“说完，　李家小姐低下了头，但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藏在了嘴边。　
　　即使在五十多年后，她依旧还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情形。前天晚上，母亲来到房间，告诉了一些为人妻，为人媳的道理。她就在兴奋与激动中度过了少女时期的最后一晚。第二天一大早，母亲带着几个喜娘来到她的闺房，为她细心地梳妆，打扮，喜娘们纷纷说到“李小姐可是咱们村最美的女子，王少爷是最有出息的男儿了，你们真是天生的一对呀“李小姐含羞地低下了头，但幸福的光环已经照耀在她的四周。　
　　在一阵乡亲的祝福声中，她坐上了大红花轿，在一阵阵响彻云霄的鞭炮声中，她终于跨进了王家的大门，“生为王家人，死为王家鬼“这一刻，她心中莫名有了一种自豪。为了这段情缘，她等得太久，太深。　
　　夜深了。她静静地坐在洞房中，等待着她今生唯一的爱人。心中有一丝慌乱，一丝娇羞，门“吱“的一声开了。陪嫁丫环青儿唤了一声“姑爷“她的心中象揣了只小兔通通直跳。终于她的盖头被挑开了，她又见着了她朝思暮想的人儿，她不敢抬头，一只手轻轻地托起她的下巴，“瑞儿，你好美，我想你好久了”哦，她终于见到了他的夫君，一如三年前的他，那么英俊，那么诚实，从他的眼中，她看见了他无尽的爱意。这一刻，她知道，她所有的等待都有了回报，她终于嫁给了她最爱的男人。　
　　然而，新婚后的第二天，她就知道了，她的爱人已经弃笔从戎，马上要投入战争中了“瑞儿，每一个中国人都不会坐以待毙的，这是我们自己的家园，原谅我。”　
　　瑞儿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地为他整理着行李。在那个初冬的早晨，瑞儿一直送他到了村外，久久不愿回去，他拿出那朵桅子花深情地说到“瑞儿，她就是你，永远伴着我的身边，此情永不渝，花在人在，花亡人亡”瑞儿一把蒙住他的嘴，眼里滴下泪“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，我等着你，再久都等。我今生今世都是你的人。”“你放心，我一定会回来的，等着我”　
　　这一走，就是五十多年，父母已经过世了，好心的婶婶们总是劝她再嫁。瑞儿仍旧是那副温婉的模样“我不，他说了要回来的，我要等着他”　
　　年复一年，日复一日，瑞儿渐渐地老了，这么多年，陪伴她的只有孤独与寂寞，她的脑海里始终回响着他临走时说的话“我一定回来的，我一定回来的，我一定回来的”　
　　这句话成了她生命的支柱，她等了一年又一年，始终没有放弃过希望。就这样五十年过去了。瑞儿已经没有了往日美丽的容貌，但是她的心中还有着希望，还记着那个约定。　
　　终于有那么地一天，村里来了一个年轻人，捧着一个骨灰盒，在村支书的陪同下来到了瑞儿的家，那天瑞儿正在坝子里晒着太阳，半眯着眼睛，又在回忆着当年的往事，来人慢慢走到她的跟前，把一朵纯金打制的桅子花放入瑞儿的手中，瑞儿慢慢地睁开眼，仔细看着这朵倾注着她所有爱恋的订情物，记得那个人儿告诉过她“花在人在，花亡人亡”，难道……
　　年轻人跪在她的身前“妈妈，我把爸爸给你送回来了”原来，王家少年在那个战火纷飞的时候，随军到了＠！＃￥，从此断了音讯，他一生没有再娶，收养了一个孤儿，日夜思念着海那边的娇妻。盼望着有一天可以重回那片故土，可以再走一走那条担水的路。奈何年事已高，就在过度地思念中慢慢走完了他的人生。临走前，告诉儿子“思瑞呀，有一天你一定要回到爸爸的家乡，去告诉你的妈妈，爸爸至死都记着那个约定，即使人不可再回到你妈的身边，你一定得把这朵桅子花带回去给你妈。告诉她，爸想了她一辈子，至死不渝。把我的骨灰带回去，让我守在你妈的旁边。　
　　瑞儿听完了儿子的话，没有落泪，只是呆呆地重复着，“他没有忘，我在等他回来”　
　　这夜，瑞儿睡得很晚，儿子陪着她聊到快天明，告诉她丈夫身前的种种事情。次日响午，儿子到她房中请安，才发现，瑞儿已经走了，她的脸上带着微笑，那朵见证了她与他坚贞爱情的桅子花就插在她的头上。终于，他们用自己的一生来完成了这个爱情的约定……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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